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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卫：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特聘教授；蔡珂（通讯作者）：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后，外交学院英语系讲师

　　本研究试图从项目实施方和项目受益者双重视角来探讨如下问题：为什么选择开展数字技术项目？什么是适合当地妇女发展的技术？当地数字技术的生产及其使用过程是怎样的？对当地的技术体系形成了哪些影响？研究发现，这不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慈善”故事，而是一场自下而上的对于技术如何赋能赋权的探索。

　　为何选择以“电商”作为数字技术培训项目的主题？2015年电商扶贫成为促进发展的新政策或策略，同期受合作伙伴的启发，基金会开始加强对中国乡村女性的关注。调研结果发现，电商工作不用坐班，时间相对灵活，虽然手机使用还未普及，但可用电脑“做淘宝”，乡村妇女也有能力学会电脑操作。在电商创业相关政策、资金的支持下，数字化支持乡村妇女的项目正式开始。

　　在电商项目最开始招收的一批学员中，男性仍占了一定比例，但项目开展半年到一年后，90%以上留下来继续学习电脑、电商技术的学员是女性。这种驱动力来源于乡村妇女对改变现状的渴望。原本她们家庭地位低、经济收入低，“被人看不起”，从而非常渴望赚取自己可以支配的收入。随着通过培训赚到了一点钱，她们的自信心增强，精神面貌也大大改变。原来比较自卑、不爱说话的女性，也逐渐摆脱了“受助者”的标签，成为乡村“创变者”。“创变者”这个词建构了乡村少数民族女性的主体身份，在以妇女为中心的发展活动中，这种建构本身就是一种赋权过程。

　　“电商”或“直播”这种数字技术虽然是从外部进入乡村，但当地妇女不是简单地“参加”或“被提高”。技术嵌入与乡村女性的需求驱动共同重构了一个数字技术与传统技术密切结合的技术体系，数字技术逐渐融合为当地“内生”的技术，不仅成为乡村妇女的个人生产必要手段，也成为当地经济发展和社会生产结构、文化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

　　与自上而下的强制技术植入不同，技术嵌入指技术以自然、适应性的方式自下而上地融入生活情境，强调技术与使用者需求的契合，其特点是自主性、适应性和可持续性，妇女在使用技术时具有较高的控制权，可基于自身需求主动接纳技术，并在使用过程中调整技术以适应生活。

　　研究发现，雷山数字化经济赋能项目中主要体现出了两种技术在地化的嵌入方式。

　　首先是经由电商或直播等技术嵌入到妇女生活中。对于乡村女性和部分“宝妈”来说，电商形式灵活，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且就业或创业门槛低，与她们的情况比较契合。

　　受访者YL基于自身的需求去主动接纳新技术，技术也由此成为她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她于2017年返乡，彼时她身怀有孕还要照顾一个5岁的孩子，生活状态过度劳累，无力再经营小吃店。后来她正好看到了基金会的电商培训项目通知，加上丈夫返乡后成立了茶叶专业合作社。“就觉得（可以）利用学到的电商知识，帮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电商扶贫项目主要采用1年制“线上线下进阶式赋能培训+陪伴式创业孵化指导+创业资源网络对接”的模式，YL在指导下开始运营网店并向多个平台扩展，在学习技术的过程中，她的性格也变得更加自信。

　　其次是在发掘苗绣等传统技术的基础上，同时嵌入新技术，以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促进妇女生产和非遗传承、传播。在少数民族聚集的我国西南部乡村，留守女性保留着传统染、绣、编等非遗手艺。白馥兰试图打破技术史中以“阳刚”“工具”“科学”为核心的叙述，转而关注女性在日常生活中通过“柔性技术”维系社会与家庭的微观权力。这就回到了“何为技术”的问题。在她看来，纺织、刺绣等“妇术”（Gynotechnics）是生产女性观念以及与性别系统等级关系相联系的技术体系。

　　“妇术”，是文化意义上“女性技术”的再发现，是身体—知识—权力交汇处的重要维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苗绣成为“内生”的技术。少数民族妇女其实一直在借助此类“妇术”进行创业或就业，只不过这种传统技术没有市场传播，不会获得报酬，也就不被看见、承认，从社会观念和经济方面都否定了其价值。

　　但数字技术给传统“妇术”的传承发展带来了机遇。数字化学习和运营成为了非遗赋能的主要手段。在此类项目中，基金会采用“线上线下赋能培训+非遗合作社运营孵化+非遗产品设计研发+市场渠道拓展+非遗帮扶基地打造”的模式，联合各地政府、设计导师、创业导师等各界社会资源，赋能乡村非遗合作社及带头人，从而帮助合作社及其从业者提升综合能力，实现增收和可持续发展

　　县级苗绣非遗传承人YSZ从小跟着母亲学习刺绣，热爱苗族文化，返乡后她学做苗族服装创业，正好赶上了非遗赋能线下培训。经过几年努力，YSZ开了苗绣工坊，同时开了直播账号教授苗绣，2023年时就已积累了3.8万粉丝。开直播，对她的普通话水平、表达能力、故事组织能力以及勇气等都是挑战。现在她走在路上还会被直播间粉丝认出来。YSZ也为她的身份感到自豪，“我不喜欢叫我Y总，要叫我Y老师，因为我就想要作为一个老师把我们的苗绣一代一代又传承下去”。

　　除了促进经济收入增长，非遗项目已超越原本的经济赋能目标，展现出了三重社会价值，其一，非遗赋能体现了以人为中心，特别是以乡村少数民族妇女为中心的发展进程，由此探索了因地制宜的发展道路；其二，对非遗技艺经济价值的发掘推动其被纳入技术的范畴，有助于重新阐释什么是“妇术”，将原本被边缘化的妇女的技术重新带入了经济发展的中心，使妇女的劳动贡献被看见并被承认；其三，推广项目本身也促成了非遗文化的传承。返回搜狐，查看更多